无祭在前,步履看似散漫随意,却总能在灰白色骨粉平原上那些看似寻常的地带,划出迂回却精准的轨迹。他那只银白色的“溯因之瞳”偶尔会流转过一抹极淡的光晕,每当此时,他便会不着痕迹地改变方向,绕开一片看似平坦的空地,或避开某座特别安静的废墟。
张问默默跟随,将无祭的行走路线与周围环境细微的差异记在心里。他注意到,那些被绕开的地方,往往残留着极其隐晦的空间褶皱痕迹,或是弥漫着一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、凝而不散的悲恸或怨怒意念。这些,恐怕就是无祭所说的“规则陷阱”或“危险的邻居”。
“瞧见左边那片看起来颜色稍深一点的沙地没?”无祭忽然开口,语气依旧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,但紫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,“那底下‘睡’着个大家伙,是某个修炼‘尸解仙’失败、又侥幸(或者说倒霉)没彻底魂飞魄散,残躯被冥流冲到此处的老怪物。它大部分时间在沉眠,汲取古渡的死气苟延残喘,但偶尔会无差别地吞噬靠近的一切补充自身。上次有个不懂事的游魂飘过去,‘噗’一下,就没了。”他做了个气泡破裂的手势。
张问望向那片沙地,神识谨慎探去,果然感应到一股极其深沉、晦涩、带着浓烈腐朽与不甘的庞大死意蛰伏其中,其层次隐约超出元婴范畴。他暗暗记下,对无祭的“溯因之瞳”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。此眼似乎能窥见事物的“因果”残留或“过去”的痕迹,在这充满历史沉淀与诡异规则的忘川古渡,确实是极有用的能力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沉默与无祭偶尔的指点中前行。途中,他们也远远望见过其他一些气息凝实的“住户”。一个笼罩在破烂斗篷里、坐在一根歪斜石柱上、面前摆着几块奇异骨片不断摆弄的佝偻身影;一个在不远处灰色矮山上对着冥流主流方向盘坐不动、仿佛与周围死寂融为一体的青袍老道;还有一团不断变换着痛苦人脸、发出细微呜咽声的灰雾状灵体……这些存在对张问二人的经过大多漠然无视,只有那摆弄骨片的佝偻身影似乎抬起头,兜帽下两点幽光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“望”了片刻。
无祭对此习以为常,低声道:“在这里,只要不主动触犯某些不言自明的规则(比如靠近别人的‘地盘’,或者试图抢夺他人发现的‘资源’),大部分时候可以相安无事。毕竟,能熬到这里的,谁没点压箱底的本事和疯狂的执念?打起来,胜负难料,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视。”
“注视?”张问想起摆渡人的话。
“嗯。”无祭那只银白色的眼睛微微眯起,看向古渡更深处、那片仿佛连接着无尽幽暗的方向,“冥流深处,忘川彼岸……有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。它们或许在沉睡,或许在观察。过强的力量波动,或者某些特殊的东西,可能会惊动它们。那后果……”他耸耸肩,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说话间,前方灰暗的平原上,出现了一片规模明显大于沿途所见废墟的建筑群轮廓。那似乎是一座依山(如果那灰黑色的、陡峭的巨大隆起能被称为山的话)而建的庞大宫殿群落,但如今已坍塌大半,只剩下无数断裂的巨大石柱、倾颓的宫墙和掩埋在灰色尘埃下的瓦砾。宫殿的材质是一种沉暗的玄色石头,即便残破,也散发着一种庄严、肃穆、却又无比冰冷的死亡气息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在这片废墟的正前方,也就是张问他们此刻面对的方位,矗立着一座相对完好的、高达百丈的巨型牌坊。牌坊同样由玄色巨石砌成,上面雕刻着无数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,仔细看去,似乎是描绘着宇宙生灭、星辰轮回、万物从诞生到归于寂灭的宏大景象。牌坊正中,以一种古老沧桑的文字,铭刻着两个大字。那文字并非张问熟知的任何一种,但当他目光触及,神魂便自然理解了其意——
往生。
笔划之间,流淌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仿佛能洗刷一切前尘、湮灭所有执念的力量。仅仅是远远望着,张问就感到自己的神魂微微悸动,体内属于“生者”的活性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压制,而混沌魔龙婴内的寂灭道韵,却与之隐隐呼应。
“就是这儿了,‘往生殿’的外坊。”无祭停下脚步,望着那巨型牌坊,脸上惯有的轻佻笑容收敛了不少,紫黑与银白的双眸中同时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似是忌惮,又似是期待。“这牌坊是件了不得的古物,上面的‘往生道纹’据说有镇压心魔、涤荡魂垢的奇效,当然,也可能直接把弱小的游魂或意志不坚者‘净化’掉。不过对我们来说,穿过去不算难事。麻烦的是里面。”
他指了指牌坊后方那片死寂的废墟。“真正的‘往生殿’核心区域,埋在废墟深处。那里空间结构更加混乱,残留的禁制虽然大多失效,但偶尔还能触发一些要命的玩意儿。而且,就像我之前说的,有些‘朋友’对这里很感兴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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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,张问的神识感知到,在牌坊附近几处较大的断壁残垣阴影中,以及更远处一些半塌的殿宇轮廓里,隐隐有数道强弱不一、但都带着明显警惕与审视意味的气息潜伏着。这些气息的主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,但并未现身,只是在暗处观望。
“现在怎么进去?”张问问。直接硬闯显然不明智。
“简单。”无祭忽然又笑了,笑容里带着点狡黠,“跟着我,走‘正常’的路。” 他说着,竟真的迈步,不闪不避,径直朝着那散发着无形威压的“往生”牌坊正下方走去!
张问略一迟疑,还是跟了上去。既然选择了暂时合作,且无祭看起来对这里颇为熟悉,此刻便信他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