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新上任的大贤者，眼里只有结果，只看重能迅速解决实际问题的“工具”。任何冗长的理论推演、严谨的风险评估，在他那里都可能被视为推诿和低效。

古拉曼的目光再次回到海莉薇的报告上。

那组关于菌株对砷化物高效降解的数据，此刻在阿瓦索批示的映衬下，散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。

它能满足阿瓦索“立竿见影”的要求，几乎是目前唯一能看到的、能在三天内拿得出手的“解决方案”。

一边是深不可测的风险和强烈的不安，另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危机和来自最高权力的沉重压力。

古拉曼的手指停止了敲击，紧紧攥成了拳，指节微微发白。他老了，早已过了锐意进取、甘冒奇险的年纪。他只想守着生论派这方天地，安安稳稳地做学问，培养几个像样的学生，平稳过渡到退休。

他本能地想将海莉薇的报告压下，或者要求她提供更详实、更“干净”的背景数据——至少要排除掉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“异常”可能性。

可是阿瓦索的批示像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
三天！三天后如果生论派交不出像样的方案，他这个贤者的位置恐怕都坐不稳了。阿瓦索的“清廉刚正”可不仅仅针对贪污，对“无能”和“效率低下”同样零容忍。

“唉……”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古拉曼喉间溢出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。

他缓缓松开拳头，手指有些颤抖地抚过海莉薇报告上那令人心动的数据。风险……他当然知道有风险。但现实是，除了这个带着“异常”光环的方案，生论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，根本拿不出第二个能达到阿瓦索要求的选项！

他不能赌。

他赌不起生论派的声誉，更赌不起自己在阿瓦索新政下的前途。

浑浊的目光最终沉淀下来，古拉曼拿起笔，在海莉薇报告的扉页空白处，用略显潦草但依旧清晰的笔迹写下批示——

“数据亮眼，应用潜力显着。然样本来源及长期环境安全性存疑，需重点质询、严格验证。建议列为生论派内部论文课题评审会首要议题，进行全方位、穿透性审查。项目风险等级暂定：高。”

这份批示，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。强调了“存疑”和“高风险”，要求“严格验证”和“穿透性审查”。这样，无论将来这菌株捅出多大篓子，他至少表面上尽到了“审慎”的职责。

写完批示，古拉曼并未停手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仿佛做出了一个更重大的决定。他拿起海莉薇那份报告，连同自己刚写的批示，以及那份教令院的紧急简报，小心地叠放在一起。然后，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枚特制的、用于直达最高层的加密文件袋，郑重其事地将这三份文件装了进去。

他要用这份“潜力无限”但也“疑点重重”的报告，去应对阿瓦索“效率至上”的铁腕要求。让海莉薇和她的菌株，去承受大贤者最直接的审视和那迫在眉睫的压力。同时，也让自己暂时从这令人窒息的两难抉择中抽身。

封好文件袋，古拉曼按下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铜铃。很快，一位年轻干练的书记官无声地走了进来。

“立刻，”古拉曼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，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将此密件，呈送大贤者阿瓦索大人办公室。标注：生论派应对填埋场紧急污染之初步方案建议，及核心支撑材料。优先级：最高。”

书记官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，感受到那份不同寻常的分量和贤者眼中的凝重，郑重地点头：“是，贤者大人！”随即转身快步离去。

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。

古拉曼靠回椅背，闭上双眼，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